发表时间:2021-08-14 来源:艺联网

画家邢振龄
画家邢振龄,2021年1月18日仙逝。享年88岁。他生前为人谦恭,勤勤恳恳,兢兢业业,为艺术事业奋斗终身。尤其是在家人的大力支持和协助下,取得了丰硕的艺术成果。

《还在》
1月18日,画家邢振龄老先生在他88岁的时候,放下了他握了一辈子的画笔,安详地走了。
1月16日,画家鲁光先生,发微信说邢老住进了医院,并回顾了他与邢老,何老(何君华)等“北京三老”的艺友之情。这不单纯是个住医院的信息,分明是在告诉人们要关注邢老啊!
1月18日晚上,我最早从光明日报《书摘》杂志编辑部主任林凯老师的微信中,得知邢老走了。林凯老师送邢老了两个字“伟大”。
邢老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开了。每年都为邢老的新作印刷挂历的漫斋高总,在微信里转发了邢老家人的讣告;邢老的弟子、画家聂全民老师发了回忆与邢老相处的照片等;鲁光先生发了“北京三老”艺术合作的作品和怀念的话。熟悉邢老的画廊老总田野,法师空一,以及收藏邢老作品的洪总等藏家,都发了悼念照片和文字。
我所知的虽只限于我微信朋友圈,却足以把我带入怀念的沉思之中。
我不想搬邢老的“行头”、作品、影响等,只想说说我所知道的。
早在很多年前,我就通过作品关注到邢老,算是认识了他。当我认识了漫斋的高总后,每年都能从她那里得到邢老的作品挂历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高总在猪年送过我一幅邢老的原作,作品上画的是三头猪。
北京三老经常去漫斋喝茶聊天,我也经常去,虽多次见到鲁老,却无缘于邢老。前年,漫斋举办北京三老的画展,终于给了我见到邢老的机会。我不仅同时见到了包括邢老在内的北京三老,与他们合了影,还得到了北京三老都签了名的展览作品画册。
这是我见邢老的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但这并不影响我对邢老的了解。每次去漫斋,我都要向高总打听邢老的情况,一一翻看他的新作。
在我的印象中,邢老可称得上大家。有一次,我拿一本邢老作品挂历转送朋友,朋友惊讶地问,挂历上的画怎么像小孩画的。我说您说对了,大人的画能像孩子,是返璞归真,是大家境界。
邢老有深厚的学养,高总每次让他作画,讲个想法,他当即就能演变成画,这就使他的画都有“新感觉”,都是新创作。
邢老是一位相当勤奋的画家,即使重病在身仍没仍下画笔。
昨晚,我在高总转发的讣告下面,写了几句悼念邢老的话,转载如下,作为本文的结尾:
邢老走了
他爽朗的笑声还在
邢老走了
他孜孜以求的精神还在
邢老走了
他童真童趣的作品还在
邢老走了
他作品的光耀还在
邢老还在

邢振龄作品赏析
客居日内瓦,在遥远的北京城,我最想念的是一对耄耋之年的夫妇,这就是邢振龄先生和张淑华师母。
在北京的时候,因为缺乏认路的天分,我开车去大部分地方都要靠导航,但是从我家到邢先生家的路是从来都不会走错的。有时候我开车去其他地方,路过通往邢先生家的路口,也会习惯性地拐错弯。
今年春天的一天,早上我一打开手机,惊喜地看到邢先生发来的一条微信,是一幅小画的照片。后来才知道,邢先生为了给我发这张照片,特意让儿媳妇教他用微信的。

这是一幅他送给我的《河鸭图》。邢先生在画上题款道:小河水暖柳半青,鸭鸭相依沐春风。不知他国春几许,写得此意寄乡情。
收到邢先生微信后,我顾不上洗漱,立即坐在书桌前,凝神静气,回复了一首《丙申佳日得雅墨遥寄邢先生》:一去乡关两万里,最是常忆相聚时。去岁别离春方至,今日水暖柳又绿。河岸孤鸟栖乱枝,他国游子步迟迟。牵挂欲诉唯尺素,且托旧燕寄新词。
在北京的时候,我每年春天都会收到一幅邢先生赠送的小画,要么是杏花村诗意,要么山寺桃花,要么是端午前的几个粽子一盘樱桃。连续七年,从无例外。但在一万公里外的欧洲,这份伴随着微信远来的惊喜和笔墨清气,却令我内心格外温暖,每次想起都忍不住眼眶湿润。
自从邢先生学会用微信之后,朋友圈里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新画。因为日内瓦和北京时差6个小时,邢先生一大早发朋友圈的时候,正是日内瓦时间的午夜时分,但我和夫人已经养成习惯,每天不管有多累,都要等到邢先生朋友圈里发出新作之后,共同欣赏并双双点赞之后才上床睡觉。
中国传统文人画的欣赏其实是需要很高的门槛的。笔墨的好坏、意境的高下,一般人往往难明就里。但是很多人一眼就能喜欢邢先生的画,体味到他作品里所蕴含的“情”和“味”。比如他的《夜耕图》,题画诗曰:“当年牵牛童,今作写牛翁,常忆春夜时,灯红月朦胧。”他把内心纯真的情感化作了意味“深长”的画作,美而动人。
我曾形容邢先生的画“全是人间真性情,毫无人间烟火味”。在我和邢先生亦师亦友的情谊中,我感受最多的就是这种“人间情味”。事实上,在去年离京赴任前,尽管也和很多人告别,但内心最为不舍的,就是邢先生和师母。高山流水觅知音,在邢先生身上,我找到了对于这句话最好的注脚。

邢振龄作品赏析
有一天,邢先生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一幅新作,这幅作品立刻就吸引了我。这幅画的题款是:“昨夜又是风雨急,卧听风雨思无绪。莫道风雨催人老,人生就在风雨里”。欣赏邢先生的画作,我总觉得好像在读李太白的诗——表面上平淡无奇,题材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常见,不逞才使气,不故弄高神,大大方方,朴素无华,但是作品一出,一笔一墨无不精妙,气息气象雄浑正大,平淡中仿佛奇峰突起,无声处似有惊雷。
邢先生是一个性情中人。有一年夏天格外热,闲谈之际邢先生随笔在一个纸扇上画了一个半裸的美女送我。我后来给很多朋友看,大家都说邢先生笔墨落处,除了美,没有一丝一毫“别的东西”。归根结底,清雅或者低俗,并不是由题材决定的,而是由笔墨和内涵的“清气”决定的。是矫情还是有磊落坦荡的君子之风,来自画家心中的修养和境界。只有纯净质朴的心灵,才会脱离那些无聊、低俗的市井浊气。
如果说茶的含蓄内敛和酒的热烈奔放代表了品味生命、解读世界的两种不同方式,那么这两种方式,在邢先生这里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又神奇地合二为一了。
艺术的本质作用,不是愉悦视觉,而是滋养心灵。所谓艺术是灵魂的工程师也。好的作品,不在于再现自然景物,而在于表现其内在特点、意趣和情感,给人以真善美的陶冶。造型只是技术,发现和表现意趣才是艺术。技术事关好不好看,艺术才决定美不美的问题。所以,画画就是表现画家心中的美,而艺术是通过这种美打动人、滋养人、启迪人。无疑,邢先生是发现并创造了属于自己的艺术之美。
清朝画家盛大士在《谿山卧游录》中说:“凡人多熟一份世故,即多一分机智。多一分机智,即少一分高雅。”在我看来,这更像是对邢先生其人其画的写照。真情真性,技老而心如孩童,一笔一墨,来自传统而超越传统,线条沉稳而灵动,用墨传情而达意,构图仿佛信手拈来,落笔自是妙趣天成。这也许就是邢先生及其画作如此有魅力的秘密。
正是因为这样,邢先生的画才每每都让人们感到,这个世界并不乏味,世界缺少的是一颗颗像邢先生那样、平静充盈而柔软的心。
有一次,我一连两天都没有看到邢先生微信朋友圈更新,非常担心,结果一打电话,原来是邢先生在搬家,从南三环刘家窑那栋老楼的六楼搬到二楼。听到这一消息,我一方面松了一口气,另一方面也怅然若失:在那个邢先生和师母居住了整整30年的公寓里,曾经有多少温暖的记忆啊。
那间老公寓是邢先生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分得的,是他在北京第一个像样子的家。公寓最大的一间屋,就是他的画室。画室里挂着他央美毕业的女儿用毛笔为邢先生母亲所画的肖像,也挂着邢先生孙女小时候学画时的第一幅获奖作品。
邢先生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先上厕所,蹲在马桶上构思新作,然后回画室一气呵成。之后他会飞快地把地用拖把墩一遍,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看书,等待师母准备好早餐。邢先生是急脾气,墩地是他每天必做的家务。但师母总是悄悄给我说,其实她每次都要趁邢先生外出时把地再仔细地墩一遍。
在那间老公寓里,邢先生曾养过一只猫,一养就是二十年,相当于人的百岁寿命。最后那只猫老得动不了了,邢先生就每次坐在它身边,让它像过去一样紧紧地依偎在邢先生的脚下。后来邢先生有一次外出数日,那只猫就在这期间安详地去世了。邢先生回来后掉了好几天眼泪。师母说,这只猫有灵性,不愿意让邢先生过分难过,所以坚持到邢先生外出时离世。
也是在那间老公寓里,邢先生每年都要养几只蝈蝈。别人家的蝈蝈是“百日虫”,他家的蝈蝈能够一直叫到过完年。我每次去拜访他,差不多都能听到悦耳的蝈蝈叫。后来我到日内瓦,有一次逛旧货市场,看到一只别致的手编小笼子,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买了带回去给邢先生装蝈蝈用。

邢振龄作品赏析
那间公寓里也留下了邢先生日日有新作、画起画来像老牛一样“不惜力”的忙碌身影。他出身穷苦,工作后又深受时代影响屡遭坎坷,退休后才重拾画笔,所以对时间格外珍惜。他自己曾经做诗曰:“颠沛流离非由己,怎忍时光再流去”。师母曾经心疼地说,邢先生就连在医院打点滴的时间也不愿荒废,一手打着点滴,另一只手还在随便一张什么纸上打草稿。有时候他来了灵感,在一张餐巾纸上也能画很出神韵的东西。
是的,神韵。邢先生的作品,纯任天真,气韵神妙,意在笔先而妙在画外,不假修饰而个性盎然,心无挂碍,于生涩处自见意趣,在古拙中大有味道,不但可以反复玩赏,而且在笔墨里蕴含哲理,引人思考。尺幅之间,气韵格调似乎暗香盈袖。
我有时甚至觉得,有邢先生和北京和没有邢先生的北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城市。这个有邢先生的北京,无疑是一个更加可爱、更有魅力的北京。
学者们普遍相信,宋以后的中国画史,几乎完全是业余遣兴寄趣的文人画的历史,职业绘画反而作为俗文化成了陪衬。这是中国画传统的特色,也是最有魅力和艺术成就的地方。邢先生画作的内容,看起来多涉市井生活、人情世故,但笔墨情趣俱雅,在文人画中独树一帜。
他的画,不雕琢,不做作,形神兼备,笔墨格调高雅,不像一些所谓的大师,讲究这个讲究那个,故弄玄虚半天,抵不上邢先生看似草草、了了的几笔。有人说,邢先生随便在纸上墩一个墨点都“好看”。殊不知,就笔墨而言,一个简单的墨点也是画家综合修养的体现。
在我看来,邢先生的画有丰子恺的影子,又融进了齐白石的味道,笔墨有传统而又看不出拘泥于任何一家,落笔成趣,拙而天真烂漫,稚而洗练浑厚。其字亦如其画,自然天成,毫不造作,别于汉隶魏碑而又同样厚重老到,趣味与格调力透纸背。
有趣的是,早些年潘家园有个人专门支了个摊子,销售和仿冒邢先生的作品,卖得比其他摊位都好。邢先生听说后,特意跑去看了看,而且还亲自指点那个假冒他作品的人应该怎么画更好。他说,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,自己的名头算什么,别断了人家的生计。
出于好奇,我也去看过那个摊位。那个仿冒者有一定的功底,画得也比邢先生“细致”,但一看就是庸俗之作,虽然很漂亮,但在艺术上一看就是不入流的。这没有什么奇怪。邢先生的画虽然脱胎于丰子恺和齐白石,但终究是自己的东西,他一身的学养和风骨,岂是炫技卖弄之辈能够体察的。这就好像很多人学齐白石“儿童一样的画”,但最多不过学个形式,没有一个人能够得其神韵。
邢先生的画室叫作泥香居。这固然和邢先生早年喜欢泥塑有关,但画画贵有文气,最忌土气、野气,为什么他一直坚持叫这么名字呢?我想,文气须从笔墨的老辣和含蓄中来,雄强而不逞强,厚重而不沉重,藏而不露,外朴而内慧,就跟做人一样,看起来风流倜傥其实往往是一种油滑,而像邢先生这样透露出泥土清香的反倒是一种骨子里的风雅。
是的,我常常觉得,欣赏邢先生的画,就像冬天穿着棉衣、棉鞋那么舒服、自然。虽然没有华丽的包装和吓人的牌子,没有花里胡哨的外表和名贵的材质,但却实实实在在地贴身和暖心。本在高峰,却如履平地;看不到一丝一毫技巧的痕迹,却无处不透露出只有深谙美术之道才能达到的“内美”。(作者为文化学者,职业媒体人,现居瑞士日内瓦)

邢振龄作品赏析
每次走进邢老家,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,邢老高音的乳山话总会把刚准备进门的我逗乐。每次去随便聊上两个小时,天南地北,邢老身体好的时候再去附近的小餐馆吃一顿,几年来一直如此,简单,平常。
嘻嘻哈哈,乐观豁达,初见邢老的我真的看不出他是与癌症斗争了几十年的人,也许就是看得开,让他把心药的作用发挥到最大。后来再见,尽管癌细胞发生骨转移,身体每况愈下,他却很少提及,只与旁人分享欢乐,把苦藏在心里。
年底,邢老如往年一样让我去家里取挂历,还没去,邢老便住院输血;出院后去家里,邢老的身体已难恢复,可脸上依旧是笑容。实在没力气的时候,躺在床上的他还拿着本子涂涂画画,一如往常。画画消解了阵痛,温暖了时光,那时,他还想一直画到虎年。
邢老有枚闲章“人间情味”,他的画也是这样,有感情、有味道,每天在朋友圈里分享日课,对邢老来说是欢乐,对朋友亦是如此。前几年我在版上开了个小专栏“老邢日课”,隔段时间从邢老的朋友圈扒几张图发,专栏虽小,却应了“知味”,知味知味,不就是人间情味吗?
今天,邢老走了,米寿,昨天邢老在朋友圈发了这张画,配了四个字“美在人间”——把美与真情留给所有人,留给这个世界,直到离开,他仍在笑。
12月26日,发了邢老一张牛年新作,邢老第二天发来微信:“英雄所见略同,昨天那幅画有趣味。谢谢你。”
谢谢您才是,谢谢您的真情相待。
张逸良
2021.01.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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